《獾和臭鼬》出版手记:六年磨一剑,关于不急着出版的那套书
来源:新京报小童书官微
对于一套书的出版来说,投入最多心血的人除了创作者,就是它的责任编辑了。一套书为什么会被看好并签下选题?编辑在出版流程中都做了什么样的工作?在今天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一套好书的出版周期居然可以是六年……
本文是系列儿童文学作品《獾和臭鼬》的出版手记,为本书责任编辑李玫佳撰写,以下是她的讲述:
2020年秋天,英文版《獾和臭鼬(Skunk and Badger)》的第一册刚刚出版,我们就签下了它的中文版权。

《獾和臭鼬1·不请自来的室友》
那时候,这套书还只推出了一本,第二本、第三本都还只停留在作者埃米·廷伯莱克的笔记本里。编辑看完了样章,立马感受到这本书的与众不同,决心一定要立马做选题。几天后,《獾和臭鼬》在选题会上获得全票通过,历经几轮报价之后,拿下了它的简体中文版版权。
之所以敢“先签再说”,是因为翻开这本书的第一页就能看出,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儿童文学。纽伯瑞荣誉奖作家埃米·廷伯莱克,凯迪克金奖得主乔恩·克拉森,这个组合本身就意味着品质。我们看中的不只是眼前这一本,更是它背后那个完整的世界:两只性格迥异的动物在同一个屋檐下,慢慢学会相处。我们知道,这绝不会是一套读完就忘的书。
一开始我们想,好书不怕等,没关系。没想到这一等,就是六年。
撰文|李玫佳(《獾和臭鼬》项目编辑)
故事的开始:重读《小熊维尼》的下午
埃米·廷伯莱克是纽伯瑞荣誉奖得主,此前以《寻找阿加莎(One Came Home)》等作品为人熟知。但《獾和臭鼬》这套书的缘起,比她以往的作品都要更私人一些。

《獾和臭鼬2·怪蛋奇石》
她在访谈里说过,很多年前她试过写一个以臭鼬为主角的侦探故事,也翻过一个关于收集邮票的獾的旧稿,但都没有成稿。真正让这只獾和这只臭鼬走到一起的,是多年以后她在某个下午重读的A.A.米尔恩的《小熊维尼》。她合上书,心里想:如果我用自己的方式,写一个这样的故事呢?
就是这样一个念头,长成了《獾和臭鼬》。
所以这套书的气质是古典的。它不是为了追赶什么潮流而写,它是一个作家在与童年的经典久别重逢后,心里慢慢长出来的东西。它的节奏是慢的,它的幽默是克制的,它不喧哗,不讨好,就像獾的岩石工作室,总是安安静静地亮着一盏灯。
埃米是一个很“老派”的写作者。她在电脑旁边放一个笔记本,想到什么就随手记下来,然后再整理进她的三环活页夹里。活页夹最前面是总修改区,后面每一章单独一个分区,放对应章节的笔记。她甚至会自己做一张图表,来帮自己规划整本书的情节。
埃米说,她习惯用铅笔写,写完就擦掉,“一旦我把一个想法加进书稿里,我就把笔记擦掉。如果不擦掉,我会一遍又一遍地重读 —— 哪怕划掉了我也会读。太浪费时间了,所以我决定用铅笔写,然后擦掉。这招管用!”

作者的手稿,以及陪伴了作者整个创作时光的獾卡片
在埃米的书桌上,一直钉着一张在英国凯西克旅行时买的獾卡片。从开始写《獾和臭鼬》,到写完最后一页,这张卡片就没有取下来过。埃米说,现在看到它还会笑出来。
埃米写这套书的初衷,是想写出适合大声朗读的书。“我小时候,爸爸睡前给我读书,他特别爱读搞笑的故事,他自己先笑了,然后我也跟着笑。我希望每个人大声读《獾和臭鼬》的时候,都能开心。”
为了写好獾这个岩石科学家,埃米专门去明尼苏达州的民间学校(North House Folk School)上了一门地质学入门课。她说,獾需要像地质学家一样“看”世界——普通人看到的是静止的山、安静的湖,地质学家看到的是亿万年前的运动,是火山,是地壳的碰撞。她还说,她喜欢看鸡凑过来仔细打量你的样子,然后啄、啄、啄!还有那些羽冠、垂肉、各种各样的品种。
这些看似闲笔的细节,后来都成了我们编辑工作中最花心思的地方。
关于图画:第一次看到插图时,她大叫了出来
绘者乔恩·克拉森是曾同时斩获凯迪克金奖与银奖的天才画家。他和埃米合作第一册的时候,几乎没有交流。埃米写完书稿交给出版社,出版社再把稿子转给乔恩。两个人甚至都没有通过电话。在那个有些特殊的年份里,线上沟通是常态,而他们是两个各自埋头工作的人,隔着一整个大陆,彼此信任着对方的专业。
有一天,埃米的编辑伊莉斯・霍华德给她发了一封邮件,里面是乔恩画的第一张插图:獾坐在他的岩石桌前,在他的岩石工作室里,台灯的光照着他面前的那块石头。
埃米后来说:“我打开那封邮件,大叫了出来。面前就是獾。他坐在他的岩石桌前,在他的岩石工作室里。然后我对自己说:就是他。这就是獾。他在他的岩石工作室里。”“看到那张图的感觉,既对又诡异。我认出了獾,就好像,对啊,这就是住在我脑子里的那只獾,专注、专注,再专注地做他的重要岩石工作。这怎么可能呢?我才刚打开邮件啊!而且在那个时候,我和乔恩甚至都还没说过话。我到现在还觉得震撼。我不知道乔恩是怎么做到的。但是,太厉害了。”
2026年,乔恩·克拉森获得了国际林格伦纪念奖,这是儿童文学界最具分量的国际大奖之一,当这个消息传到编辑部的时候,我们没有人感到意外,大家的欢呼声此起彼伏。我们真心为自己选择的好书的绘者获奖感到高兴。当一颗星星在夜空中璀璨动人,它理应被整个世界所瞩目。
关于翻译:为什么需要三双不同的手?
这套书的中文翻译,我们邀请了三位译者:马爱农老师、肖毛老师、梅静老师。
为什么不请一位译者翻完三册?因为三册的气质太不一样了。第一册是讲两个陌生人从陌生到相识,再到相处,第二册则是背着包出去冒险,第三册里两个主角需要共同抚育两只孤儿幼鼠,承担起一个家。如果让一位译者从头翻到尾,很容易用同一个语调去套三本书,反而抹平了每一本的独特气质。我们的想法很简单:让最合适的人去译最合适的那一本。
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。
第一册《不请自来的室友》,我们请了马爱农老师 ,她是《哈利・波特》系列的译者。这一册是整套书的开篇,也是最难的一册。因为它要在短短的篇幅里把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人立起来,一个是古板的岩石科学家,一个是热情过头的不速之客。两个人第一次见面、第一次闹别扭、第一次坐下来好好说话,所有的对话都要既符合人物性格又不能太刻意。马老师的译文稳重、温润,把獾那种一本正经的较真和臭鼬那种没心没肺的热情,都拿捏得刚刚好。读的时候会觉得,这就是两个真实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慢慢磨合的样子。
第二册《怪蛋奇石》,我们请了肖毛老师,《夏洛的网》《老人与海》的译者。这一册是整套书里最“动”的一本,两个人背着包离开家,走进森林里找石头,结果意外发现了一枚恐龙蛋,还遇到了当年欺负过獾的表弟渔猫。一路上状况不断,节奏快,场景多,而且里面还有大量的地质术语、岩石品种名,翻译起来非常考验功底。肖毛老师的译文活泼、跳脱,充满冒险的张力,和这一册的冒险气质正好合拍。那些地质的细节、野外的场景,翻译出来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。

《獾和臭鼬3·石头剪刀布》
第三册《石头剪刀布》,我们请了梅静老师,《柳林风声》《飘》的译者。这一册是整套书里最“静”的一本,冬天来了,两个人已经磨合好了生活的节奏,结果在漫天大雪里又收留了两只失去父母的小老鼠。从两个人的小家,变成了四个人的“家”,那种笨拙的、小心翼翼的照顾,是这一册最动人的地方。梅老师的译文温柔、深情,把冬天里那种家的感觉渲染得刚刚好。读到最后,你会觉得,这就是家该有的样子。
但问题也随之而来,三册书,三位译者,内容上怎么保证统一?这是我作为编辑,在审校稿件的过程中花了最多心血的地方。
编辑的故事,在“半米高的书稿”后
我先讲一个小事。
书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角色“Aunt Luna”,她是褐石别墅的主人,她把房子借给獾住,后来臭鼬也搬了进来。三位译者老师的初稿交上来后,我发现一个问题:有的地方翻成“卢拉姑妈”,有的地方翻成“卢拉姨妈”,还有的地方翻译成“露拉姨妈”。乍一看差别不大?不,差别很大。在中文里,“姑妈”是父亲的姐妹,“姨妈”是母亲的姐妹。这两个称谓背后,是完全不同的亲属关系。
我把三册的稿子全部重新翻了一遍找线索,最后在第一册的一封信里找到了答案,书里写,“Aunt Luna”和臭鼬的母亲曾经是特别好的朋友。哦,那一切就都通了。她把房子借给獾住,也允许臭鼬搬入,不是因为她大方,是因为那是她好朋友的孩子。她借出的不只是一间房子,更是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托付。
所以,翻译成“露拉姨妈”,是最准确的。因为“姨妈”这个称呼天然带着一种柔软、母性的关照。她是那个会把自己家钥匙交给你,让你安心住下的长辈。而且“露拉”听起来更具女性独有的温柔感,更能凸显出这位长辈的性格与气质。就这么一个称谓,我们前前后后改了好几稿。
比称谓更麻烦的,是那些鸡。
这本书里有各种各样的鸡。有公鸡拉里,有不同品种、不同花色的鸡,如日本小军鸡、泽西巨鸡等。埃米在书里写得特别具体,什么品种,长什么样,什么颜色,这些细节,如果翻译的时候统一不好,读者从第一册读到第三册,就会出戏。
我做了一件现在想起来还有点“轴”的事。我专门上了好几个禽类养殖的专业网站,把书里出现过的每一种鸡都查了一遍。学名是什么,俗称是什么,羽毛是什么颜色,鸡冠是什么样子,甚至找了照片存下来,然后建了一个文档,把书里出现的所有角色、物品、专有名词全部列出来,每一项都标注好统一的译法。在三册的审稿和校对过程中,一旦在后续剧情发展中发现前面的译法需要调整,那就随时往这个文档里补充,并从第一册开始重新统一。
编辑工作时收集整理的相关资料。
就是为了一件事:让读者从第一册读到第三册,不会有任何“断档”的感觉。不会读到一半突然觉得“这个名字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”,不会觉得“这个角色怎么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”。
因为这套书本身就是关于“统一”的,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怎么在同一个屋檐下,找到一种彼此都舒服的相处方式。我们做编辑的,其实也是在做同样的事:让三个完全不一样的译者,三册完全不一样的书,最终拼成一个完整的、圆融的整体。
而这套书的打磨,也从来不是我们一家的事。从三册书稿陆续定稿开始,三环出版社的编辑老师们就和我们一起,投入了一轮又一轮的校对和讨论。他们的质检意见,细到什么程度?从每一处直接引语的引号是否完整,到每一个术语在三册里是否统一,从“专注专注再专注”中间要不要加顿号,到“量子飞跃”这种作者原创的幻想设定该怎么保留,一条一条,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我们也有自己的坚持。有些地方,原文的处理方式确实有它的道理,比如有些直接引语不加引号也是符合出版规范的,甚至在语文课本里都能找到类似的用法。但三环社的编辑老师说,这套书的读者是孩子,孩子的阅读能力还在发展中,不加引号,可能会让他们分不清哪句是说的、哪句是想的,反而影响阅读体验。
这句话说服了我们,于是我们推倒重来,将全三册的书稿按照这个标准重新来过。
我们前后开了好几次线上会议,一条一条地过那些有分歧的地方。有时候是我们解释,为什么这个词要这么翻;有时候是他们提出,这里是不是可以再统一一下;有时候讨论到最后,大家都笑了,不就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嘛:让孩子读得顺、读得懂,让这套书以最好的样子出现在读者面前。
在我们的不懈努力下,所有的稿件终于一点点磨好了。

最终定稿时,编辑看过的所有稿件总量。
前前后后,我们校对了一遍又一遍。摞起来的书稿,将近半米高。2026年六月,这套书终于达到了可以出版的标准。从2020年签下第一本,到三册齐出,整整六年。
六年里,它在海外拿了一个又一个奖,登上了一个又一个榜单——独立书店畅销榜二十三周,《柯克斯书评(Kirkus Reviews)》《书单(Booklist)》《出版人周刊(Publishers Weekly)》《书架意识(Shelf Awareness)》 四大刊全部星级书评,被《人物》杂志、美国全国广播电台(National Public Radio)、《纽约时报》评为年度最佳童书……而我们要做的,是把它最好的样子安安稳稳地交到中国孩子的手里。这件事,我们准备了六年。现在,它终于可以和你见面了。
《獾和臭鼬》这套书,讲的其实是一个特别朴素的道理:好的关系,不是找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,而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,愿意为了彼此,慢慢调整自己的边界。
獾喜欢安静,臭鼬喜欢热闹。獾专注,臭鼬随性。一个像岩石一样稳,一个像风一样自由。我总觉得,真正好的童书,从来不是只写给孩子的。它是写给每一个心里还保留着童真的大人。我们正处在一个情感稀薄的时代,人们渴望可以倾诉烦恼,分享喜悦的真挚联结,却总因为害怕终有一天会失去而不敢轻易开始。这套书,正是写给那些还在门口犹豫的人,写给那些依然愿意为一个温暖的拥抱推开一扇门的人。
它轻轻告诉你:没关系,你可以打开门。有人在外面,拎着红色的小行李箱,正等着你。